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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標題:
    閱讀田埂構成的地景
    作者:
    王文誠
    作者說明:
  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教授
    Email: wwang@ntnu.edu.tw
    內文:

    火炎山,被稱為「礫岩惡地」,是一個由造山運動所塑造的特殊地景。約莫兩百萬年前,這裡曾是辮狀河的河口。當時,雪山滾滾而下的礫石沉積於此,隨著造山運動的抬升、斷層活動與河川侵蝕,逐漸形成了今天我們所見的景觀;一片植物來不及附著、難以生長的荒涼之地。這片「礫石惡地」,像是一個時間的標本,靜靜地訴說著地球的過往與動態。
    火炎山的抬升發生在一個濕潤的氣候時期。雨水沖刷著地表,將有機質帶走,只留下礦物質。礦物中的鐵質因氧化而呈現出鮮紅的顏色,而這樣的紅色,需要上萬年的時間才能形成。靠近表土的部分鮮紅如火,特別在晨曦的陽光中,往下則逐漸褪成暗淡的褐黃色調。登山的路徑上,隨著步伐的延伸,你彷彿能閱讀到水流朝西的方向,閱讀到時間的痕跡。
    火炎山的步道修築得完善,彷彿每一個階梯的高度都經過精心設計。這條步道由火炎山登山協會負責認養與維護,這是一個由志工組成的非政府組織,獲得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新竹分署授權進行管理。許多步道在發包完工後,僅僅是「完成」工程,而火炎山的志工們則秉持「做好」的態度,將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到位,時時維護。本土的關懷與熱情,回應了本土用心全是路。
    放眼望去可以觀察頭嵙山層、臺地堆積層、紅土臺地層與沖積層所構成的地景,在不斷回春作用及人類的影響中,植被在土地上頑強地演替著。有淺山山區植物如香楠、大頭茶、小葉赤楠、江某等,與受海水影響的濱海植物如白匏子、山棕,共同構成了一種上山下海的奇異組合。人為的植物不少,能見到高大的油桐樹,與不適應頭嵙山層的相思樹,它們的存在彷彿是一種註腳,記錄著這片土地的變遷。
    而在火炎山的腳下,外埔的田埂靜靜地躺在大安溪下游的河床邊。這裡,是礫石沖積平原。人們為了耕作,耗費巨大的力氣,把那些冰冷的礫石一塊一塊從田裡挖出,堆在一起,砌成田埂。順著地形,像是某種原始的階梯,通向時間的深處的梯田地景。整理過後的田地,覆上濕潤的泥土,混合著深灰色的有機質與黏土,這些泥土能穩妥保持水分。水稻就這樣開始了。它們從土地裡冒出頭來,像是某種帶著記憶的承傳植物,代代相傳,慢慢地填滿了田野。
    這是一個地質改良的過程,但這並不是全部。田地的改造還需要另一個關鍵的存在,圳溝。蜿蜒於田間的圳溝,像是土地的微血管,將水流引入每一吋土地,讓農民心中所馴化的生命得以延續。礫石堆積圳溝,自然控制,水流在其中緩緩前進,像是健康的血液,循環不息。水流輕輕拍打著圳溝的邊緣,發出微弱而持續的聲音,像是土地的心跳聲。
     於是,地質改造過程,化礫為泥,從透水到保水,從甜根子草到水稻田。人們將大礫石墊在下方,小礫石鋪在上面,構築出穩固的水道,讓水流得以通暢,土地得以呼吸,可以韌性抵抗大雨。水流進入田地,滋養了稻苗,也滋養了土地,改變微氣候。這一切看似簡單,卻蘊藏著一種勞動的智慧,以及從土地長起來的美學。圳溝中棲息著小魚、小蝦、蝌蚪與青蛙,它們與田埂、梯田共同構成了外埔的地景。偶爾,一棵榕樹或一顆檳榔樹孤立為人們提供乘涼,中景為土地的立面增添一抹線條,彷彿一幅由時間繪製的印象畫作。遠景則是火炎山、鐵砧山環繞綠樹偶爾裸露的惡地礫石。
    稻田是四季印象畫,也是一本緩慢翻動的書。在每年2月和7月,田裡的水面映著白雲藍天,像是一種隱喻,提醒著人們的腳步佇立,瞻望新綠到來。到了5月和11月,稻禾花開,淡淡稻香隨風飄逸,像是一首無聲的詩。請深深吸氣,緊緊閉氣屏息,讓香氣廻盪。那混合著雪山山脈滾流而下石英質礫石的味道,銘刻於心,永誌不渝。那味道,說不得。
    轉化為水田,從翠綠秧苗到金黃稻穗,甚至是收割機在田野上留下的胎紋,都構成了一幅幅靜謐的畫面。這些畫面並不華麗,卻有一種無法言喻力量,緊緊抓住感受到土地的溫度的心,還有人與土地之間那種難以言說的連結。圳溝在田野間靜靜流淌,像是一種低語,提醒著我們,這片土地的生命力從未停止過流動。這或許就是生活的本質。簡單,卻深刻,但不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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